爱无言 暖如斯
■尹云杰
我从小对父亲就感觉存在着厚厚的隔膜。因为父亲是个有些沉默寡言的人,我与他的交流实在太少。
记忆中,父亲对我说过的话,最励志的就是那句“好好学习,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”。不善言辞的父亲没有强加给我任何成长的压力,我因此得以像山间的草木那样自由自在地生长。我对父亲基本的了解,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。父亲出生在20世纪30年代末的湘南贫寒农家,是家里最小的孩子。他在懵懂时期就失去了双亲,只上过两三年学,便去给地主家放牛,认识为数不多几个字。20世纪50年代末,他参军入伍。因勤奋踏实,他被领导选去当了通信员。退伍后,他成了一名地质队员,成天与轰鸣咆哮的钻机相伴,足迹遍布云南、浙江和江西的大山腹地。
父亲与母亲结婚后,一直两地分居。我跟父亲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屈指可数。前些年,父母每年会来我所在驻地住两三个月,但我每天早出晚归,难得有时间陪陪他们。近几年,父亲因腿脚不便,就再没来过。即使我俩坐在一起,也不知聊点啥,仿佛父子之间横亘着一条河流,彼此只能伫立遥望、相顾无言。
每次我给家里打电话,大多是母亲接。有时母亲强行让父亲跟我说几句话,他也只会老生常谈,说些诸如保重身体、好好工作之类的话。由于常年与钻机相伴,父亲的听力受到了损害,如今愈发严重,有时我几乎要高声叫喊,他才能听见。每当这时,我都会为父亲的衰老感到隐隐的心痛。
我高一那年,父亲所在的地质队进驻江西玉山县城郊的凤凰山。一直渴望父爱的我,竟头脑发热想着转学过去陪他,还自作主张给当时的江西省重点中学玉山一中的校长写了一封信,表达了转学的请求。没承想,慈祥的校长竟然回了信,并出人意料地答应了我的请求。喜出望外的我终于来到了父亲的身边,可谁知不到半月,他就随队进山探矿去了,一走就是3个月。我在人生地不熟的玉山陷入“孤立无援”:每天起早贪黑来回十几里路去上学、放学一个人端着饭盒去食堂……学期快结束了,父亲终于回来了。我跟他提出了转学回老家的要求,他踌躇了半天,问我:“你原来的中学还能要你吗?”幸亏我转学前成绩尚可,学校同意接收我这个“游子”。这年6月末,我带着简单的行装踏上归途。父亲站在站台上送我,我回头望着他那穿着工服的身影越来越小,心底怎么也酝酿不出一丁点离愁,好像只有倦鸟还林的解脱。
记忆中,我只有幸见过一次父亲表露出喜悦和激动。2013年春节,眼看着父母年事已高,住在二哥家,每天都要爬楼梯,我便和妻子商量在老家县城买一处带电梯的房子给他们。签合同时,有人问坐在茶几旁的父亲:“是您老人家买房吗?”我听到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:“我儿子买的,买给我们住!”话语里洋溢着幸福和自豪。我扭头仔细看去,看到了父亲那湿润的眼眶和眼底的欢喜,那抚摸着水杯的双手也在微微发抖。原来,父亲也会孩子般激动!我真想知道,他究竟有多少这样激动的时候。当年他从信中得知我考上军校时,是不是也出现过同样的喜悦?
女儿中考前,我们父女间沟通越来越困难。我想帮她,又不知从何下手,内心常在“坚持”与“放手”之间纠结。我渐渐明白,当父亲可真是不易。
母亲从前老是批评父亲不管我们,做甩手掌柜。但如今想想,当年与我们相隔两地的父亲面对孩子爱莫能助的现实,心里该是多么的无奈。当年,我们兄弟三人都在上学,家里的经济压力可想而知,父亲还要面对我们成长中的跌撞沟坎,该需要怎样刚强的身躯和顽强的意志呀!父爱于我而言,沉默无声,也给了我鲜活的生命、自由的精神和独立生活的能力。我17岁离家,投身军营,经历过生活的磨砺,但从未轻言放弃,更没有临阵脱逃。因为,从父亲那无声无息的爱中,我懂得了:哪怕一个人再弱小无力,也可以在生活的激流里逆水行舟、愈战愈勇。这些年,这份爱温暖如斯,一直伴随着我。
作者:尹云杰
文章来源:中国军网-解放军报
责任编辑:唐诗絮